比思論壇
標題:
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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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
会飞的乌龟
時間:
昨天 21:34
標題:
水
水镜
水是渐渐热起来的。
起先只是一股凉,蛇一般,猝不及防地缠上脚踝,激得人微微一颤。旋钮转动的声音在空洞的浴室里显得格外响,像某种生锈的机关被艰难地启动。然后,那凉意里便掺进了一丝温,一丝犹疑的、试探的暖。这暖意漫上来,很慢,仿佛它自己也走得踌躇。等到整个脚掌都感到那熨帖的包裹时,温度才终于大胆起来,成了汩汩的、源源不断的热流,从头顶的花洒蓬散开,织成一张暖而密的网,无声地罩落。
我闭着眼。水珠子打在眼皮上,微微的沉,又顺着脸颊的弧度滑下去,痒酥酥的,像有许多温顺的小生命在爬。周遭的一切都远了,钝了。市声、思绪、白日里那些硌人的琐碎,都给这绵密的水声洗淡了,隔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。只有身体,赤裸地、毫无遮蔽地,承受着这温存的重量,一寸一寸地苏醒过来。皮肤先是收紧,随即在那持续的热抚下,一点点松开,泛起淡淡的红,像土地在春雨后舒展开的毛孔。
我抹了一把脸,睁开眼。水汽已浓得化不开了,白茫茫的,涨满了这狭小的空间。墙壁上的瓷砖,原本是冰冷的、青白色的方格,此刻都蒙上了一层乳晕似的、柔和的雾气,边缘融化了,失去了平日分明的棱角。镜子是完全看不见了,只剩下一整面毛茸茸的、神秘的银白,仿佛那后面并不是我熟悉的盥洗台,而是另一个被云絮填满的、无声的世界。
这混沌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。在这里,形状是暧昧的,界限是消融的。我看不见自己,也不必看见。我只是这团温热湿润的空气里,一个会呼吸的、感觉着的存在。水顺着头发流下,在肩胛汇成小股,又沿着脊椎的沟壑蜿蜒而下,一种极细微的、几乎令人战栗的触感。我忽然想起幼时雨季,躲在老屋的檐下,看雨水从瓦当连成珠串,在石阶上敲出千万个小坑,空气中也是这般弥漫着泥土与青苔被浸透的、腥甜的气息。那是一种被包裹的、与世隔绝的安全感,仿佛整个世界都缩小了,只剩下这一檐之地,和雨帘外一片朦胧的绿。
手无意间划过身体,触感是陌生的。指腹下的皮肤,温热而光滑,底下是骨骼与肌肉起伏的轮廓。这日日相伴的躯体,此刻在水的润泽下,却仿佛成了他者的疆域,一处熟悉而又永远无法全然抵达的风景。水是媒介,也是屏障;它让我如此切近地感受这具肉身,同时又温柔地提醒着它的疏离。我想起不知在哪里读过的话,说我们并非“拥有”一个身体,我们“是”一个身体。可此刻,在这氤氲的水汽里,“是”与“拥有”的界限,也如同那镜中的影像一般,模糊难辨了。
时间似乎也在这暖湿的空气里胶着了,凝滞了。只有水声,恒久地、单调地响着,像一种亘古的脉搏。我站着,什么也不想,任凭自己成为这声音的一部分,成为这温度的一部分。一种近乎慵懒的、动物性的满足,从四肢百骸弥漫开来。所有的目的,所有的“为着”,此刻都消散了。洗澡不再是为了清洁,甚至不再是为了放松,它仅仅“是”着,如同呼吸仅仅“是”着。存在剥落了一切附加的意义,露出它光裸的、温暖的核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几分钟,也许是一瞬,我伸手关掉了水。
轰鸣骤然停止。寂静像潮水般猛地涌回,瞬间涨满了耳朵,那寂静甚至比方才的水声更为响亮。滴滴答答的余沥,从花洒的孔眼里迟缓地坠落,敲在磁砖上,声音清脆,孤单,带着回响。世界从一片混沌的热雾中,渐渐冷却,成形。
我扯过浴巾。粗糙的棉布摩擦着湿润的皮肤,是一种乾燥而实在的触感,将人猛地拉回确凿的现在。我走到那面依旧蒙着厚厚水汽的镜子前,停顿了一下,然后抬起手,用掌心缓缓地抹开一片。
一片朦胧的、晃动的光晕里,一张脸逐渐浮现出来。眉毛、眼睛、鼻梁的阴影,嘴唇的轮廓……那影像被残留的水迹割裂,微微扭曲,带着一种不确定的、仿佛随时会再次融化的神情。水珠还在发梢凝聚,欲滴未滴。我望着镜中的自己,他也望着我。我们之间,隔着一层尚未散尽的、温热的雾。
那一刹那,我忽然觉得,方才那个在水流中失去形迹的、仅仅“是”着的存在,与此刻镜中这个有着清晰眉眼、将被裹进衣衫、投入名字与身份的人,之间似乎隔着点什么。是那层水汽么?还是那阵已然消逝的、喧哗的温暖?
我最后擦了擦头发,推开浴室的门。一股干燥的、凉丝丝的空气涌进来,贴着皮肤,让人精神一凛。方才那个温软的、界限模糊的世界被留在了身后,关在了那依然弥漫着水汽的房间里。而我将走进灯光下去,走进有形的、需要分辨的生活里去。
只是指尖,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水温,一点润泽的、恍惚的触感,像一个小小的、正在蒸发的秘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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